| 龍道歸心(八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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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道歸心(八) 筆者:離紫歌 2026/03/27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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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八章※ 捨命歸宿
四更未到,夜色凝滯,直至警鑼敲響那一刻。
聽聞刺客消息,皇甫天行夢中驚起,便披衫飛奔而出。剛闖入混戰,一道掌風擦衣而過,他腰間頓時一陣劇痛,不禁側倒跪地。欲強撐起身時,寒光卻已逼近眼前。
「小心!」
逞凶的蒙面人眼見其倒地,意圖直取年輕人的命門,速度之快,根本無以防備。剎那間,金屑銀芒迸散,數枚銀針擲出與眼前的匕首碰撞,擋下了這道殺機。
「就像我說的,夜晚妖魔鬼怪多,白天比較適合你喔,小年輕。」雨靜從容地擋下致命攻擊,老氣橫秋地說道。
年輕俠客被說教得一臉糊塗,明明年歲看似相近,為何她會如此老成?
不待年輕俠客細想,雨靜早已離開。
即便在場的多位俠士已將受傷的皇甫天行護在身後,蒙面人卻如蛆附骨,絲毫不給眾人喘息的機會。此時也無暇苛責皇甫天行的莽撞冒失,眾人倉促變陣,再次築起對抗蒙面人的攻勢,意圖截斷其狠毒的獵殺。
然而事與願違,只見蒙面人身姿扭曲,飛步移閃,足尖間竟踏得地面有如腐肉翻騰,扭結成幾抹斑駁花影,隨見轉瞬凋零,留下一圈圈的腐土。
「這是......步步生花?」
「你管那爛泥步法叫生花?」質疑者大為震驚,而提出見解者同樣困惑,這花怎生得如此滲人,不見生機盎然,只餘頹敗腐朽的氣息?
在眾人揣測功法的同時,蒙面人已破出重圍,貼近功底薄弱的皇甫天行,雙方近得彷彿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。
一者紊亂短促,一者沉靜死寂。
蒙面人默不作聲,五指成爪順勢抓下。眼看是此命休矣,皇甫天行只感咽喉一緊,隨即整個人被向後拋飛。電光火石間,是江山仇眼疾手快地奮力一扯,大刀橫架替補其位,硬生生扛下了凌厲手爪。
「看看能否抓到他的破綻,將他繩之於法。」江山仇狠狠地說道,發麻滲汗的雙手還止不住接招瞬間的力勁餘震。這蒙面人實力不俗,甚至可說是力壓眾人,放眼四周能和他纏鬥數回而不敗者甚少,更別說要生擒他,不讓他溜之大吉便是萬幸。
這江湖血債多不勝數,更多的是石沉大海、無人能解的懸案。
「又被盯上了?」歐陽夜辰輕聲感嘆,江湖新秀羽翼尚未豐滿之時,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。多少比肩前行的身影,在途中黯然消逝,在場眾人聽罷,心底皆泛起一絲寒意,那是經年闖蕩共同的體悟。
衣袍撩動,萬器齊發,歐陽夜辰暗器盡出,多似繁花,抵禦侵襲而來的陰毒氣息。與此同時他的雙眼不斷環視戰局,盼能為無力再戰的俠士們爭取撤離的時機。
而在蒙面人詭譎的步法中,人群似乎又有人看出新的門道:「稍等,莫非是昀泉仙宗千氏一脈的功法?」
雖然有些不太明朗,可其動作卻似極為正統的昀泉招數。
昀泉仙宗內部族人眾多,多年的流浪與變故,更是有新舊十二脈的誕生,造成昀泉的功法風格千變,莫非這名惡徒便是出於其中一脈?
常凝眉頭一皺,眉心的硃砂紅印皺成了一朵豔紅的宮燈花,他率先轉守為攻,雙袖一振,彩蝶紛飛牽制蒙面人的行動,自己隨即欺身與之纏鬥。
常凝向來我行我素,原先藏於人群之中觀望,只是圖個樂子,直到耳邊關於昀泉功法的揣測,挑動了他的神經 。
不久之前,常凝與昀泉三司姬中的一人結為連理。昀泉於他,不再僅是單純的宗門,致使此事非同小可,與此人交鋒成了必要之舉。
拳掌相接數百回,豪橫的氣勁侵蝕不斷,常凝的衣袖隨之殘破,雙手欲發鮮血淋漓。儘管常凝居於下風,但交手間並非毫無收穫。
眼前不漏真容的殺手,好似有了輪廓。
「這人,難道是……」常凝的耳邊又傳來猜疑推論,但話還未說完,那人似乎被點了啞穴。交戰中,常凝眼角瞥來,卻只得到幽幽回應。
「莫要再徒增猜疑,這場武鬥已與我們無關。至少,現在開始與我們無關。」
這並非是袖手旁觀,僅僅是認知到自身的弱小,而無能為力。然而初生之犢,未見猛虎全貌,怎懂得其中凶險。皇甫天行掄起重劍,奮力砸地,截斷了常凝與蒙面兇徒的節奏。
眾人詫異之際,皇甫天行從人群中殺出,雨靜等人竟攔阻不了他蓄勢已久的怪力。
重劍挾勢而來,隱有未成氣候的天地之氣,攔腰斬向蒙面殺手。可惜蒙面人劍指推出,指尖與劍鋒相觸卻未能再進半寸,波瀾瞬止,竟無聲無息。
皇甫天行冷汗直冒,拔出重劍之下的家傳寶劍,反身欲刺蒙面人,卻被其護身氣勁震開。
當他想再與之對招時,已被眾人團圍定身勸阻。
「皇甫天行,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!」
「現在已經不是你能插手的戰局了。」
嘶……
此時,蒙面人首次開口,低沉至極的嗓音,如擂鼓撞擊心神。
「果然,還是死了好!」
他再現詭異步法掠過眾人,如陰風吹襲,毒辣得無人能睜眼應對,只得遮面應對。
一掌虛空印下,另一掌拔地隨至,天地顫動。
咚地一響,剎那萬賴消弭,只餘勃騰躁動的心跳。蒙面人面色陰沉,凶光畢露,而常凝平靜地朱唇親啟,心神卻浪潮洶湧:「很相似,對嗎?」
此人絕學傍身,自己竟有與之相近的運功氣勁。太熟悉了,或許在修練的路上曾有交會,這……不可能?
「禁心內棺精神……自虛無……遺棄……」蒙面者與常凝強行對掌,常凝面色驟變,此人真氣陡然噴湧,渾厚非自己所能匹敵,眼見突破護身氣勁倒灌入體內。
「一起上,讓新人走!」元釲坐於輪椅,撥弄著算盤,算珠噠噠作響,雄厚內力化為尖錐般的真氣,將壟罩在常凝周身的異狀氣息鑽出一道縫隙。常凝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,他深知堅持不了太久,數條真氣在衝撞亂竄,丹田近乎崩潰。
自己已是如此,蒙面人更是淒慘,看來已被數種絕學給帶偏正途。
爆起的青筋、慘白剝落的皮膚、無法順利運轉的真氣,駁雜的心法已摧殘他的身心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。
蒙面人被元釲的話語所激,嘶啞的淒厲尖叫讓眾人頓感真氣窒塞,竟身心皆動彈不得。
「讓他走?為何那時沒人讓他走!」
絕望的嘶吼夾雜著混亂的真氣,激起一陣銳利的剛風。
沙土碎石飛揚,視野一片混濁,歐陽夜辰見機,心一橫急聲大喝:「趁現在,撤!」
江山仇等人強壓氣血翻湧,趁亂一眾人等盡數帶離,隨即返身欲助陣位處中心、孤立無的常凝。此時他正弓著身形,護著自身要害,而狼狽身影下,眼底卻閃爍異樣的情緒。
常凝抬頭凝視著蒙面人,但蒙面人似乎並不在意面前的對手,他佈滿血絲的眼,穿過層層人影,死死鎖定在皇甫天行撤離的方向,正準備騰挪的身形卻被常凝賭命似攔下。
「你……別攔!」
常凝頓時瞳孔睜大,他已十分確信蒙面人的身分。
怎麼是韓櫻……
***
夜半的錢家莊,寂寞無聲,僅有樹林被風吹起微弱的颯颯聲。
血劍魔祖依約來到錢家莊的樹林中,只見敵無涯隱約坐在樹林中的一顆大石頭上,手中仍在擦拭著略有血跡的御武刀。
濃厚的大霧包裹了兩人,也遮住了兩人的心緒。昔日兩人相知相惜,到如今的情仇不斷。
血劍魔祖心中亦是嘆了口氣,對他來說,這個情誼早已比不上武道的提升。
說來三天前,一道劍影矗立在斷魂谷的廢棄屋舍中。
血劍魔祖看著手中沾有血跡的邀請信,雖然東瀛文多少與中原的文字相似,但上頭扭曲奇醜的字跡,他還是費了一些力氣,才看出來上頭寫的東西。
「三日後晚上,錢家莊樹林,敵無涯。」
魔祖看完信後,先是感覺這人是修武到魔怔了,可再仔細一琢磨後,就也猜到敵無涯的真實想法了。
他這是按耐不住,想要與自己進行最後的決戰。
想到這裡,魔祖心裡也在盤算,若這次成功戰勝了敵無涯,那自己的武道或許會成功往上再升,亦或是……
涅槃重生。
此事對於百年前時,尚未精進武道的魔祖來說,可能是個心坎;但隨著江湖的混亂、更伴隨血劍令一出而重出江湖,在浸淫武道數年的心境下,這個可能反而會是自己的契機。
他不願放過任何機會,哪怕直面生死也無懼。
若成即無敵,如敗化涅槃。
「余倒是期待君的『驚喜』了。」
說著,血劍魔祖將手中信放在火上燒毀,火光映入他的眼眸,也映入了未來的遐想。
期待那天的驚喜,也期待自己可以從中獲得什麼助益。
時間回到現在,血劍魔祖見敵無涯尚未發現自己,只得周身散發出濃濃血霧,待敵無涯聞得血味,抬頭一看等待的人已經到了。
「老夫等許久了。」敵無涯將御武刀背在後面,震笑道,「鶴髮老頭,該決一生死了!」
言語中盡是對武道的狂熱和怒火。
「君之邀約,余當答應。」血劍魔祖自是知道來此,便是看到信後,猜中了敵無涯的心思,於是聽到他的話後,想都沒想,便直接答應下來。
「那老夫就……」不待敵無涯說完,血劍魔祖面帶平靜,毫無感情地開口說道:「中秋,霧淖。」
語罷,血劍魔祖身上散發出一身血霧,將自己裹於其中。待血霧散去後,其身影早已消失在敵無涯面前。
敵無涯看著眼前的景象,想到先前在天子駕崩時,兩人從對練到決裂的往事後,面色竟怔然的說道:「可嘆!老夫失去了知己。」
他趁著天空尚未露白時,將身影隱入夜色之中。在敵無涯回到天武會不久,就同時見到數名浪人從會所躍出,往四方而去。
不久,兩大魔頭將在中秋時,於霧淖一決高下的訊息傳遍整個江湖各地。
最後終戰,就此揭開序幕……
***
夜半,這時的客棧。
如今的常凝,看著眼前與眾人混戰的蒙面人,完全沒有頭緒。
為什麼?怎麼會是乾娘……
但仔細想來,他對乾娘的所作所為似乎不甚了解,江湖歲月太過悠長,自己僅知其中一二。他現在能做的是,阻止乾娘徹底走入歧途。
「我知道,無論如何,我都必須阻止妳。」常凝心中下了個決定後,他擺開架式,破損的衣袍已棄置一旁,露出內著的西洋服飾,修長的指尖扣住鷹頭手杖拄地。
別樣的氣勢,令眾人熱血沸騰,暗自為其打氣。
只見蒙面人再度反撲,雙足奔踏,地岩俱碎,腳下的殘痕宛若凋落的蓮瓣,此時的她氣勁挾風,似有毀天滅地之勢。
眾人屏息,蒙面人以指代劍立身前,一式而出,虛空碎裂,隱有龍吟其中,宛若天道降罰。
「這聲……莫非天道都為之發出陣陣龍吟?」
「不對,這個似乎是龍虎山特有的『天道劍法』?」
「這人竟然同時修習兩派功法?」
聽到眾人如此討論,亦有不少人隱約猜出蒙面人的身份,種種跡象更為此異象增添許多神秘,但妄圖身化天道強行制定秩序,是無法使人心生敬畏的。
常凝內心毫無懼怕,只有對其身入邪道的哀愍。他神情凝重,直面自己與乾娘之間的實力鴻溝,他手握懷錶計數著,指針的滴答作動令他保持鎮定,此時耳畔喧囂盡散,只剩規律的躍動。
是心跳、是指針,常凝聽準重合的一瞬,掌勁推出,在她自恃為天的劍指下,常凝的孤注一擲。
然而她竟不進行防禦,反而是收攏了護身氣勁,主動迎向了常凝的掌心。
懷錶的指針似乎在這一瞬突兀地停滯了。常凝的掌勁貫穿胸膛,蒙面人應聲倒地,涔涔血跡也溢滿出來。
常凝緩步上前揭開了蒙面人的面罩,百感交集地看著眼前傷重垂死之人。
「真的是……乾娘。」一頭火紅長髮散落在地,青筋佈滿其稚嫩的臉蛋,即便生機漸消,也不見退去。
常凝強裝鎮定說出話,可顫抖的手更是出賣了他。自己百般不願相信,可面罩下的臉熟悉的臉卻是如此真實。
在場眾人皆恍然大悟,似乎一切都說得通了,師出昀泉千氏,後繼昀泉仙宗宗主;她也是蘇境離之女,更得龍泉劍脈真傳。
強行併修兩大傳承於一身,便是那恐怖力量的來源。可歷來如此做之人,善終者終究少數,多是逆練而走火入魔。
常凝苦笑著,將韓櫻扶至懷中,見她張口欲言,面色苦痛,卻眼底盡是掙扎與愧疚。他知道,她經歷得太多了,她渴望力量,渴望能帶領所有人,保護所有人,唯獨捨棄了自我,在生死間一步步丟失自己……
無敵的盡頭是無止的空虛。
曾經的歡笑只是麻木心靈的偽裝,早在很久以前,這一切就已經註定,任何人都無法阻止這場悲劇。
但偏偏是自己,親手讓其落幕。
常凝語帶哀求地制止,他知道韓櫻最後的生命在流逝,這句話將會是結束:「噓,不要再多說了。」
他抹開掌間的豔紅,為韓櫻毫無血色的唇瓣添上最後的妝容。
但他不打算讓韓櫻辯解,那句咽在喉中的話,一出口便將成為遺憾。
江湖,愛得越深,傷得越重。
反之,亦然。
這夜的江湖,異常淒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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